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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 時光這一刻停留(2/5)

作者:蟲鳴字數:51308更新時間:2023-10-04 23:07:31

    “餓了沒有?”童父問童童。

    “在外婆家吃過了。”

    童父臉一沉,想到這孩子跟那邊才是有真血緣的,果然是對那邊感情比較深,便輕哼一聲問,“你喜歡吃外婆做的飯?”

    童童老實地點頭,“喜歡”

    “那你覺得爺爺家的飯好吃,還是外婆家的飯好吃?”

    自輝擔心童童的回答輝惹怒童父,趕緊跟林艾馨交換了一個眼神,並安撫地拍拍紫末,要她別太緊張。

    林艾馨正要岔開話題,卻聽見童童說,“爺爺家的好。”

    童仕昭難得露出得意的神色,像是這句話傳到了千裏之外的親家耳裏,笑吟吟地摸著下巴。童自輝和林艾馨在旁看得忍俊不禁,他才正色,催促林母去做飯。

    紫末自覺地跟進廚房,忙碌了一個下午,又準備了一桌年飯。

    初一,紫末不敢貪睡,6點起床做早飯。童父很是挑剔,早飯也要幾菜一湯,不能忍受以豆漿油條簡單對付。

    待一家人陸續起床,吃過早飯,準備出去逛逛時,林艾馨的目光掃過一家子隨意的裝束,皺了皺眉說,“過年成這樣怎麽行,幸好我有準備。”

    她這樣一說,眾人才把目光落在她那件超級喜慶的棉襖上,傳統手工,開襟布扣,火紅底繡金鳳凰,最噴飯的是胸前還圈著一個大大的“福”字。依照過去的經驗,不用存任何的僥幸,那件棉襖一定是給她的。

    沒有任何掙紮的,她老實地穿上了。雖然看起來很好笑,但是棉衣很暖和,喜慶的氣息也讓她壓抑的心情忽然舒暢起來。

    林艾馨對著鏡子嘖嘖讚歎,“真合身啊!你們說要回家過年的那天,我就讓張師傅準備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們?”紫末不解的問。

    林艾馨笑著,眼角紋一顫一抖,又從衣櫃裏捧出兩件棉襖來,一大一小,同款式,不過繡著張牙舞爪的龍,“還有自輝和童童啊。老頭子不和諧,死也不穿,我也不浪費錢做他的。”

    自輝和童童——紫末眉角一陣劇烈的抽搐——要那一對最愛體麵的父子穿上這種棉襖,還不如讓他們跳樓,逃走了事。

    “怎麽樣怎麽樣?”林艾馨仍得意地笑著,等待兒媳的反應,“一會兒讓他們穿上,我們拍張全家福。”

    還要留證存照?紫末覺得胃都開始痛了。

    林艾馨獻寶一樣地展示著那一大一小的毛衣,江紫末簡直不敢正眼去瞧胸前圓圈裏的那個喜氣洋洋的字。

    “怎麽樣?”林艾馨又追問,對兒媳的不專心很不滿意。

    “做工真精致——”紫末僵硬的笑著,“字也很應景。”

    “是吧?”林艾馨一聽到讚揚,走到外麵,朝樓下大聲喊道:“自輝啊,童童啊,你們上來一下。”

    紫末僵立在房中,聽著咚咚上樓的腳步聲,很久沒有頭發發麻的感覺了,此刻,她覺得有一萬隻螞蟻在頭發裏鑽來鑽去,同時,她又忍不住想象他們穿上的樣子,很好笑——她一個人在房間笑得直不起腰來。

    “什麽事啊?”自輝越過母親的頭頂望著紫末的背影,又把目光移到鏡子裏,忽然大笑起來。

    “好看吧?”林艾馨問。

    “嗯,好笑——”自輝隨口一應,見紫末對著鏡子用力瞪他,連忙改口,“好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們也有。”林艾馨推一個,拉一個,把兩父子帶進房裏,複又捧起兩件棉襖抖開。

    “什麽東西?”童童膛目,認真地辨認上麵的字,“爸爸,我認識那個字念‘壽’,還有一個字是什麽?”

    自輝嘴角動了動,吐出一個字,“祿”

    學到生字的童童,指著棉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,“福,祿,壽,喜——爸爸,我念對了嗎?”

    “沒錯。”

    “那這些字是什麽意思?”

    就是很老土的意思。當然,童自輝隻敢在心裏想,沒膽說出來。

    “站著發呆幹什麽?快穿上啊。”林艾馨催促著自輝,又對童童說,“這些字的意思是,年頭穿上這件衣服,這一年啊,我們一家人平平順順,健健康康。”

    童童才不會被哄騙,扭開身子,躲開過來給他穿棉衣的林艾馨,“奶奶,我喜歡穿羽絨服,保暖。”

    “這件衣服也保暖。”林艾馨追過去,童童又躲開。

    一老一小滿屋子追著跑,童童舉高手大聲嚷嚷,“我不要穿,才不要穿這個——”

    紫末見勢,一把接過林艾馨的棉衣,“我來給他穿。”說完,氣勢洶洶地將四處躲藏的童童拎到走廊上。

    確保裏麵聽不到他們說話了,紫末才放開掙紮的童童,但仍扣緊了他的手腕,以防他再逃開。

    見童童用驚悚的目光盯著那件棉衣,她小聲商量,“答應媽媽,就穿一天?”

    “不要”

    “想挨揍嗎?”

    “我跟外婆說”

    “外婆離得很遠哦,你又不穿奶奶買的衣服,就不會有人幫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童童不甘示弱地瞪她,但眼神已有所動搖,大概是分析過形勢,在這個地方,他很可能孤立無援。

    “聽我說,就穿一天,回家後我準你請同學來家裏玩,並給你們做很多好吃的,保證補回你在這裏丟掉的麵子。”

    威逼兼利誘,童童終於不情不願地穿上了棉衣,並嫌棄地扯了扯衣角,“要有很多菜,甜點,芝士蛋糕和冰淇淋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“要把你的房間讓出來,給我們玩遊戲。”

    “好”

    “上次去溫泉後,爸爸送我的新模型。我還沒玩過呢——”

    “想都別想!”

    童童開始掙紮;“可那是我的,你沒權利扣起來。”

    紫末扣好最後一顆扣子,捏住他的鼻子,哼道,“你還好意思說,私自跟你爸做交易,出賣你媽我。不收拾你,你就不知道我的厲害。”

    童童被抓住痛腳,委屈的耷下腦袋,泣聲道,“我已經知道了嘛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裝了,以為我還會被你騙?”紫末抬起他的下巴,“會不會還你,就看你的表現了,如果這幾天都聽話,回去就給你。”

    “說話算話?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你。”

    總算達成一致,紫末搞定了這個最難搞定的,正要進房間裏去看看情況,卻見林艾馨神情滿意地走出來,對紫末笑笑,“哎呀,自輝長這麽大,終於肯順我一次意了。”說著下樓,“趕緊來來吧,雖說不去拜訪親戚,好歹也讓院子裏的叔叔嬸嬸看看——”

    紫末心裏詫異,與童童一前一後地走到門邊,mu地爆出一陣大笑聲。

    “笑什麽?”自毀別扭的說,“照照鏡子,你們不一樣可笑。”

    一家人在鏡子前捧腹大笑,直至笑出眼淚來,才出家門。

    餘下幾天,大都在各處拜訪親戚,也有來家裏拜年的。童仕昭雖然仍板著一張臉,沒有怎麽為難紫末,人前偶爾還會跟她交談幾句。林艾馨挽留他們,自輝和紫末商量過後,決定多留一天。

    初五哪兒也沒去,自輝帶著童童在院子裏鏟積雪。童仕昭在客廳看電視,卻豎起耳朵,疑神聽著書房裏傳來的動靜。

    林艾馨坐在家裏唯一的一台電腦前,紫末站在一旁握著鼠標,指著頁麵說,“點這裏就放進購物車了,然後是付款,我會定時往你賬戶裏放錢,以後您想買什麽,就從網上買,地址我填好了,商品會直接送上門來。”

    林艾馨盯著屏幕的雙眼發亮,“東西可真齊全,什麽都有。”

    “嗯,以後要買那些為難找的東西就方便了。”

    “呀!這個是自動掃地的機器人,跟我上次在商場裏看到的一模一樣,可是便宜了兩百塊。”

    “是嗎?”紫末沒有猶豫,點了購買,“那買一個回來,我們家也有一個,能替小惠省不少事兒。”

    林艾馨連忙阻止,“這麽貴,我們用不著。”

    雖是這樣說,卻盯著圖片看,露出喜愛的神色,紫末笑了笑,仍付了款。

    婆媳倆又埋到屏幕裏,瘋狂地瀏覽一些在商場難以見到的商品,林艾馨又看中了一款圍巾,紫末正要購買,她一把奪過鼠標,:我自己來買一次,下次就會了。“紫末鬆開鼠標,直起身來捶捶彎得酸疼的腰,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在門口徘徊,便故意將聲音提高了一些說,“網上也可以買書。要哪個出版社的,或是哪個版本的,舊書還是新書都可以買。”

    林艾馨對買書沒有一點興趣,隻隨口答應一聲,便問紫末,”是點擊這裏對嗎?嗯,對的。“目光又偷偷瞄到門口,那個身影仍在,紫末在心裏偷笑。”買好了。“林艾馨高興的說,”這樣就行了對不?““對,一個星期內送貨上門。”

    林艾馨頗有成就感地拍拍胸口,“網購還真是簡單方便啦,以後我也不算是落伍的人了-”

    正說得高興,在門口徘徊了很久的童仕昭踱了進來,哼哼幾聲,訓道,“隻知道敗家,買一堆沒用的東西回來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敗也敗的是兒子的家,你瞎操個什麽心?”林艾馨懶得睬他,難得發現家裏這台電腦的有用之處,回了一句嘴,又埋頭繼續購物。

    童仕昭討了個無趣,又不甘心掉頭就走,裝模作樣的咳了一聲,問紫末,“什麽書都能買到?”

    “不一定,假如您找的紅樓夢原著的後44回,肯定沒有。”

    童仕昭覺得這回答有趣,卻仍板著臉,故意為難倒道,“1975年出版的‘新唐書’有嗎?”

    “我得找找看,”紫末說,待林艾馨不情不願的讓開位置,便坐到電腦前,不用10分鍾,她回過頭來,指著圖片上的一列書問,“是這個嗎?”

    童仕昭一陣驚喜,連說,“就是就是,快幫我買下來。”

    “隻有7成新哦。”

    “不要緊,你隻管買就是了。”

    紫末有些為難,”這個要聯係賣家,明天以前,我保證幫您買下了行不?“童仕昭猶有不放心的神色,紫末一再保證,他的臉色才緩和了一點。

    晚飯之前,紫末聯係到買主,轉了書款去,告知童仕昭,賣家明天即發貨。童仕昭自此對紫末滔滔說起自己當初節省了多少煙卷油米錢,才買下那套書,後來搬家遺失時痛心的幾天食不下咽,為了那套書,他甚至連煙都戒了。

    沒有消融不了的冰雪,雖然各自心裏都仍有陰影,時間自會衝淡,翁媳關係總有一天會徹底緩和。

    離開前的那天晚上,紫末洗完澡進房,見自輝躺在床上看書。累了一天,她窩進被子裏,閉上眼睛,咕噥道,“別看得太晚,記得關燈。”

    許久沒有得到回應,也沒有書頁翻動的聲音,她迷迷糊糊的覺得有哪裏不大對勁,又懶得睜眼,仍像是囈語道,”怎麽了?“忽然一聲歎息,紫末的神誌頓時清醒,扭過頭,即迎上童自輝猶猶豫豫的視線,仿佛他已這樣看了她許久。

    “有什麽事?”她又問。

    童自輝合上書,扔到旁邊,遲疑半響,才艱難地說道,“明天,是淮揚的忌日。”

    紫末猛地翻身坐起,困意全消。捆著被子,幽暗的燈光照著側臉,平日一雙清亮的眸子隱在陰影當中,仿若一副色調暗淡的工筆畫。

    “也是這個晚上,”自輝微露悲傷,“我們見他最後一麵。”

    也是無數個這樣的晚上,熄滅了所有的燈光,把自己放逐到黑暗和寂靜裏,眼前仍恍若燈火通明,嘈雜的步伐聲聲入耳。他和她,沒有誰可以在這樣的晚上入睡,也沒有誰可以解釋,何以淮揚離開了那麽多年,他們卻習慣讓靈魂在這樣的晚上煎熬折磨,仿佛那夜焦急不安的等待著醫生的宣判。

    光線越發幽暗,烏木家具黑沉沉靠牆豎立在角落裏,目光穿不透幽深的黑啊,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黑紗窗,前塵往事都在紗簾之後,病床,淮揚,冰冷的黑漆盒都恍若是前一世,今朝一醒,隻是一場沉痛的舊夢。

    她越過他,撚熄了燈躺下,輕聲說道,“睡吧。”

    但隻消合上眼眸,他便來了,在黑暗中筆挺地矗立著,身心的眼眸幽幽地看著他,不動,也不言語。

    生前,他也很少說話。當她終於被準許進那間病房,她特意把大燈關了,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。他害怕她看到自己死前的樣子,她也害怕。僅有幽暗的光線打在他麵目表情的臉孔上,僵冷得發白。她從包裏摸出口紅來,薄薄的塗在他幹枯蒼白的唇上,總算有了點血色。

    像往常一樣,把手伸到他的掌心裏,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,竟然緊緊握住了。

    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到,他是真正要走了。

    他問她,“紫末,世人都說我自私,我不顧別人,隻想問你,跟我在一起幾個月,你後半生都會陷入艱難痛苦中,你後悔嗎?”

    她眼裏含著淚,搖頭,“不悔不怨,隻有不甘。”

    “你願意隨我一起走嗎?”

    “願意”

    他仿佛心有釋然,望著她,用盡一生當中全部的專注,“你看著我,現在我這個樣子,你還愛嗎?”

    他的樣子,沒法細看了,仿佛血肉盡失,隻剩一把沒有分量的骨頭,尖銳的棱角突而起,連握著她的掌心,也幹瘦到失去了柔軟的厚度。

    最好的時光,他的身體受盡難以計數的折磨。

    然而,她仍沒有猶豫地點頭。

    “紫末,你可知我怕死,怕離開你?”

    她說,“我也怕。”有隱痛在心裏發作,撕裂著心肺。他走了,就隻剩她一個人,未來,還有一個孩子。他不敢相信,他怎麽會撇下她和孩子離開?沒有他,她怎麽活下去?沒有他,孩子怎麽辦?

    她不敢相信,他真的要走了。這一秒,或者是下一秒,她留也留不住。

    他又說,“我如果早知道有這麽一天,我會信教。相信我死後會去另一個地方。相信我死後也仍然能看到你們,可是來不及了——”他幹澀的眼睛濕潤了,“我沒想到這麽快,如果還有時間,我想跟你看一場電影,靜靜地吃一頓晚餐,有燭光,有鮮花,把我不屑做的事統統做一遍。”

    是燈光越發昏暗的原因,她的頭痛欲裂,眼睛看去,模模糊糊的景象,她費力地眨著眼睛,說出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謊言,“也許你明天就會好起來。”

    他隻是笑,笑得越發淒涼慘淡。

    後來,他已經不能說話,隻緊緊握住了她的手,捏的她的手發疼。

    她附在他的耳邊輕輕說話,“如果還來得及,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,登最高的山峰看最藍的海水:如果還來得及,我想和你放一次煙火,一起看世上最短暫卻最絢麗的景;如果還來得及,我想和你去逛一次商場,我在前麵買,你跟在後麵付錢拎購物袋;如果還來得及,我們要去嚐一次辛辣嗆鼻的四川菜,看你汗流浹背的樣子;如果還來得及,我想和你一起翻翻你的相冊,指著每一個女孩的照片問你:他是不是暗戀過你;如果還來得及,我們一起去給爸爸掃墓,我要你跟他承諾:你會愛護我一輩子——” 本章尚未完結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---->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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