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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百六十章 不對(3/5)

作者:微風小說網字數:58950更新時間:2020-06-02 05:20:10

    先前在寺廟門外,與崔東山交待之事,就是留心自己收起籠中雀小天地後的一枚白玉簪子,一定要迅速將其收入囊中。

    若是籠中雀破碎,同時又無白玉簪子掠空,就讓崔東山什麽都別管,隻管逃命,爭取以最快速度往南逃命,盡早與薑尚真匯合。

    所以崔東山在天地隔絕之時,就會立即飛劍傳信薑尚真,密信肯定內容不多,大概就是類似一句“速速趕來問劍裴旻”。

    到時候陳平安如果還有一戰之力,就可以走出崔東山暫為保管的那支白玉簪子,聯手崔東山和薑尚真。哪怕已經身負重傷,陳平安終究給自己留了一線生機。

    其實先前這一戰,隻說險象環生的問劍過程,其實還不算是真正的凶險,陳平安隻怕裴旻萬一真是那文海周密留在桐葉洲的棋子,或者與那仙人韓玉樹是同道中人,裴旻一個不管不顧,直接以飛升境劍修境界,選擇傾力一劍斬殺自己。

    裴旻願意先以一截傘柄問劍黃花觀,看似沒有太重的殺心,可在陳平安先前看來,要歸功於學生崔東山的現身,讓裴旻心生忌憚。而崔東山又一語道破對方身份,接連拎出左右、劉十六和白也三人,擺出一副求死架勢,更是一記神仙手。崔東山就是明擺著告訴裴旻,他們先生學生二人,今夜是有備而來。

    所以說下棋一事,無論是自己落子天宮寺外,還是明知麵對裴旻,一樣能夠算計人心,這個學生在棋術一道,都是自己這位先生的先生了。

    裴旻歎了口氣,“知道你還是半信半疑,也很正常。我這個人比較怕麻煩,倒不是擔心你去文廟那邊告狀,而是約定還沒完成,不好隨便離開此地。不妨與你說件事情,我勉強能算是陸台的師父,之一。那孩子身為劍修,卻恐高,其實不是裝的,是因為他年少時,在陸氏藏書樓秘境中,得到一部我撰寫的劍譜,所謂劍譜,其實就是裏邊藏有四把本命飛劍的四道精粹劍意,那孩子傻乎乎問劍一場,跌境之外,道心都受損了,不然換成一般的劍修,有他那資質,加上陸氏家底,早就是一位元嬰劍仙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說道:“明白了。前輩的行蹤,不會流傳開來。”

    一個年輕晚輩如此識趣,反而讓裴旻有些於心不忍。

    陳平安卻說道:“我知道陸台,就是那個同為年輕十人之一的劍修劉材,有人想要針對我,而且手段極其巧妙,不會讓我一味吃虧。所以沒關係,我可以等。不是等那劉材,是等那個幕後人。”

    藕花福地鏡心齋的指劍術。

    是小事,但是小事加小事,尤其是加上一個“陸台的師父之一”,線索逐漸清晰,終於被陳平安提起了一條完整脈絡。

    大泉王朝,浣紗夫人,天然狐媚的女帝姚近之。浩然天下中土神洲,在白也先生和劍術裴旻共同所在的那個王朝,也有一座天宮寺,曾經也有皇後祈雨天宮寺的典故,而裴旻在那天宮寺,還曾經留下過一樁典故。

    當年在小鎮家鄉,因為一片槐葉飄落的緣故,陳平安選擇遇姚而停。在桐葉洲誤入藕花福地之前,先逛了一圈類似白紙福地的古怪秘境。而在更早的飛鷹堡,那個施展了障眼法的漢子,的的確確是露過麵的,當時與出門的陳平安擦肩而過,那會兒陳平安隻是覺得有些古怪,卻未深思,可哪怕深思了,那時的陳平安,根本想不遠。

    看來與裴旻一樣,天宮寺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種“打招呼”,是一種不算提醒的提醒。好像是那個年少時贈送糖葫蘆的漢子,在很多地方,事先都與陳平安埋好了伏筆,隻看陳平安願不願意,能不能多想幾步,是否漲了記性,確信那匪夷所思的種種萬一,就真是處處是那萬一。

    當年與陸台兩人結伴遊曆,陸台曾經開玩笑,因為瞧不起陳平安的那枚養劍葫,陸台親口說過他有一件養劍葫的老祖宗,所以後來聽聞年輕十人,陳平安才會將其與劍修“劉材”聯係起來。

    陸抬,劍術裴旻,距離觀道觀入口處並不算遠的桐葉洲大泉王朝,姚近之同樣是天宮寺祈雨過後順利稱帝。

    都是細細碎碎的零散線索。

    就像當年遊學路上,一本江湖演義小說,李槐隻對那些大俠們驚心動魄的打殺場景感興趣,小寶瓶卻更感興趣那些在書上,都沒能說上一句話的小人物,以及那些如飛鳥勸客聲的山山水水。其實兩者皆可,可翻書可以如此隨性,書外的人生路上,尤其是登山修行,陳平安就不得不瞪大眼睛生怕錯過一字了。

    裴旻沒來由問道:“與你師兄左右學了幾成劍術?”

    陳平安老老實實回答:“不到一成。”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在裴旻劍氣小天地被先生隨便一劍打碎,先生又跟隨裴旻去往別處後,崔東山先飛劍傳信神篆峰,然後重返禪房院外,翻牆而過,大步向前,走向那個站在門口的老人,大泉王朝的老國公爺。

    看來被那道劍光嚇得不輕,呆頭鵝似的杵在門口不敢挪步了。

    白衣少年雙手叉腰,離著禪房門口還有十餘步,怒道:“你瞅啥?!兒子看爹兩行淚啊?那還不給我哭!”

    高適真笑了笑,沒有老裴護著屋門,風雨飄搖,老人已經感到有些寒意了。

    白衣少年一個擰腰蹦跳,落在距離禪房隻差五六步的地方,背對高適真,指向自己先前所站位置,抬起袖子,自顧自罵道:“我瞅你咋地?!爹看兒子,天經地義!”

    然後當白衣少年轉過身,高適真看到那張臉龐,一個神色恍惚,身形一晃,老人不得不伸手扶住屋門。

    崔東山打了個響指,撤去那張高樹毅臉龐的障眼法,笑嘻嘻道:“老高啊,你是不知道,我與姓高的,那是賊有緣分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沉聲道:“他會有你這樣的學生?有些玩笑,開不得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使勁點頭道:“意外不意外?老高你氣不氣?”

    言語之間,竟然又變成了一張高樹毅的臉龐。

    高適真眯起眼,一手撐在門上,一手攥拳在身後,“覺得好玩,就繼續。”

    那個“高樹毅”捶胸頓足,“害得老高一大把年紀了,白發人送黑發人,樹毅大不孝,果然該死啊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冷聲道:“很好玩嗎?”

    崔東山嘿嘿一笑,一步橫移,走出一個白衣少年,但是原地留下了個“高樹毅”。

    大雨滂沱,就那麽砸在年輕人身上,很快變成一隻落湯雞,年輕人沉默無言,神色哀傷,就那麽直愣愣看著高適真。這個年輕人的眼神裏邊,有愧疚,埋怨,懷念,不舍,哀求……

    而白衣少年則繼續一步一步橫移,晃晃悠悠,不斷挪步遠離那個年輕人。

    心如刀割的高適真低下頭,喃喃道:“懇請仙師收起術法。”

    緩緩抬起頭,高適真側過身,這位老態龍鍾的國公爺,不經意間彎腰更多,神色黯然,說道:“仙師進屋坐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卻笑問道:“當真不多看幾眼?機會難得,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了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搖搖頭,率先轉身走向屋內落座。

    崔東山就讓那“高樹毅”移步,站在窗口那邊。

    進了屋子,坐在裴旻先前所坐的椅子上,崔東山伸長脖子,看了紙上那個大大的病字,點點頭,“老高你確實是該來這寺裏,治一治自己的心病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雙手搭在椅把手上,開始晃蕩椅子不斷“挪步行走”。

    相傳裴旻劍術,擲劍入雲,劍光透空,落劍別洲,可與日月爭輝,令人神往。

    高適真說道:“此處是佛門清淨地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笑道:“心定了,哪裏不是佛門清淨地,隻是個心不定,倒還好說,入寺燒香有用,禪房抄經也有用,可若是一個人心壞了,任你在菩薩腳下磕頭不停,靈山依舊遠在天邊不可求。更怕一個人心壞而不自知,祈福消災不靈驗,反而會埋怨菩薩們不幫忙,你說該怨誰才算講理?”

    高適真說道:“仙師你想問什麽?到底想要什麽?隻管開口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停下椅子,雙手環胸,兩隻雪白大袖垂下,換了個姿勢,身體傾斜,手肘抵住椅把手,再單手托腮,“隻管開口?是不是等到你那位老管家一回來,就輪到你隻管開口了?大泉申國公府的國公爺,真是一代不如一代,窗外那個,不如屋裏這個,屋裏這個,又不如墳裏躺著的那些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開始閉目沉默。

    崔東山哈哈大笑起來,“高老哥真生氣啦,犯不著。”

    窗外那個年輕人開始伸手拍打窗戶,如敲心扉,不斷在雨聲中念叨著一句心聲,“不要死”。

    高適真忍不住老淚縱橫,抬頭癡癡望向窗口。

    崔東山一挑眉頭,有點意思,這個老高演技不錯啊,崔東山還是擔心先生那邊的戰況,就沒心情與高適真比拚演技了,歎了口氣,“行了行了,屋裏屋外的,都別假裝傷感了,當年高樹毅的屍體是被帶回了蜃景城的,所以國公府偷偷摸摸為高樹毅塑造金身一事,是板上釘釘的事情,你藏又藏不住的。以後跟我打交道多了,你就曉得糊弄我,其實比糊弄鬼還難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瞬間眼神冷冽,轉頭死死盯住那個“信口開河”的白衣少年。

    當白衣少年不再玩世不恭的時候,可能是肌膚白皙又一身雪白的緣故,一雙眼眸就會顯得格外幽深,“隻是我比較奇怪一件事,為什麽以國公府的底蘊,你竟然一直沒有讓高樹毅以山水神靈之姿,重見天日,沒有將其納入一國山水譜牒。當年等到高樹毅的屍體從邊境運到京城,哪怕一路有仙師幫忙聚攏魂魄,可到最後的魂魄殘缺,是必然的,所以神位不會太高,二等江水正神,或是儲君之山的山神府君,都是不錯的選擇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其實是有話可說的,但是絕對不能講。

    因為當年那場雨夜小山之上,少年劍仙曾經說過一句話,讓高適真極為忌憚。

    “高樹毅這樣的人,我希望他下輩子投胎,別再碰到我,不然我再殺他一次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為防萬一,就根本不敢讓高樹毅的殘餘魂魄,塑金身建祠廟享香火。但是要說讓高樹毅去當那身份隱蔽的淫祠神靈,高適真又不舍得,更怕被那陳平安哪天重遊故地,再循著蛛絲馬跡,又將高樹毅的金身打碎,那就當真等於是“下輩子投胎,再殺一次”了。

    崔東山輕輕撚動手指,一臉可憐兮兮望向那個高適真,對方心神轉動如流水,其實卻被一位仙人沉浸其中,如泛舟而遊,翻檢心念如翻書,高適真依舊恍然不覺。

    隻是崔東山有些埋怨先生,當年這種壯舉,這等豪言,都不與學生說一句,藏藏掖掖做啥子嘛。

    崔東山其實哪怕不動用神通,很多事情都一樣猜得到,但是奇了怪哉,當先生在身邊,當學生的,就比較憊懶不愛想事情了。

    崔東山打了個哈欠,坐起身伸了個懶腰,笑眯眯道:“國公府密室裏邊的那盞油燈,我回了蜃景城,幫高老哥添油啊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猛然起身,“你敢?!”

    崔東山舉起雙手,“好好好,我不敢我不敢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頹然落座。

    崔東山則站起身,走到屋門口那邊,斜靠屋門,背對高適真,白衣少年雙手籠袖,淡然道:“如果先生今夜吃了虧,又給我逃了命,我肯定讓你陪著高樹毅做伴,每天都相依為命,麵對麵的,魂魄糾纏,分不清誰是兒子誰是爹。這都不算什麽有意思的事情,偶爾你會把高樹毅當那昔年愛妾,高樹毅偶爾把你當丫鬟,或是某位仙子姐姐,那才有趣。反正桐葉洲這麽個烏煙瘴氣的地兒,不缺這麽一樁醃臢事。”

    高適真呆呆坐在椅子上,大汗淋漓,隻求著老管家裴文月,一定要活著返回天宮寺。

    崔東山笑道:“回了。”

    一把籠中雀緩緩收起。

    是先生獨有的善解人意了。

    很快先生就與那裴旻並肩現身,隻不過先生留在了天宮寺山門口,裴旻則直接出現在了禪房外的院子。

    崔東山轉過頭,笑容燦爛道:“高老哥,回見啊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走出禪房,一步來到寺廟門外。

    陳平安臉色慘白,卻笑道:“沒事,傷重,卻沒有傷及大道根本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點點頭,心聲言語道:“薑尚真肯定在趕來的路上了。隻要三人聯手,大可以試試看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搖搖頭,“不至於。先回黃花觀,路上跟你說細節。不過等會兒進入蜃景城的山水陣法,你來出手。”

    離去之前,陳平安麵朝天宮寺,低頭雙手合十,行了一禮。

    崔東山隻好跟隨先生,有樣學樣,在山門外禮敬佛法一次。

    兩人禦風極慢,陳平安詳細說了先前那場裴旻壓境在仙人的問劍過程。

    崔東山豎耳聆聽,默默記在心中。

    崔東山見先生不再言語,就小聲問道:“先生當年就覺得這個站在高適真身邊的老管家,不對勁?”

    陳平安搖搖頭,“看不出深淺,沒太在意。”

    當年陳平安既不是劍修,武道境界也不夠,隻記得有個站在申國公身旁的撐傘老者,氣勢沉穩,所以誤認為是一位大隱隱於朝的武學宗師。

    崔東山感歎道:“先生做事,還是喜歡這麽以禮待人。換成我,就我這隨大師姐的小暴脾氣,嗬,早就對那裴老兒耍上一通王八拳了,江湖技擊,年輕人亂拳打死老師傅,打不死他,也要嚇死他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忍不住說道:“如今就算你加上我,再加上薑尚真,對付一個裴旻,勝算還是極小,三人能夠不死人就逃命,就算我們贏了?”

    “換命有換命的打法,逃命有逃命的路數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點點頭,又搖搖頭,雙臂環胸,哼哼道:“今天是這樣,可至多再過個百年,還是就咱仨,都不用全部出馬,任何兩個聯手,一個隻需要遠遠護陣,都能打得裴旻逃都沒處逃,隻能跪地上嚷嚷一句老子不是劍修啊,更不是那挨千刀的裴旻老賊啊,我跟他半點不熟嘞,所以你們肯定找錯人嘍。”

    陳平安無奈道:“慎言。”

    崔東山哦了一聲,轉去撫掌讚歎道:“不管怎麽說,今夜問劍,裴旻願意祭出全部飛劍,足可見這個老東西劍術高,眼光更高。尤其是那比水鬼更鬼的‘水仙’,裴旻絕對是輕易不出手的。雖說殺力最大的,還是裴旻最後那把專門用來斬殺山上劍修的‘破境’,可依然是祭出‘水仙’的次數最少。好個深謀遠慮裴老賊!打得一手好算盤,若是今夜問劍,隻出了一把‘神霄’,或是加上那把‘一線天’,就太小氣了,傳出去不好聽,等到將來先生天下無敵了,裴旻就沒臉說自己當年與先生實打實切磋過劍法。如今四劍齊出,以後裴旻跟人吹起牛來,就底氣十足了,指點劍術,能出四劍?那肯定是拚了大半條老命,卯足勁與那陳大劍仙傾力問劍一場啊……” 本章尚未完結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---->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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