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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酉初(1)(1/5)

作者:馬伯庸著字數:55730更新時間:2019-05-18 13:25: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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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妙目一轉,轉身出去,一會兒工夫,端回一盤慈悲寺的油子,

    底下還墊著幾張麵餅。子是素油炸的,十分經餓。寶三載元月十四日,酉初。

    長安,長安縣,光德坊。

    外麵的長安城已經熱鬧到快融化了,在光德坊的這一處屋子裏卻依然冰冷陰森。

    這是一棟低矮的磚屋,上頭沒有瓦,隻覆了兩層發黑的茅草。它恰好位於京兆府公廨、慈悲寺之間,旁邊即是永安水渠。這裏本來是京兆府的停屍房,專供仵作檢驗之用。旁有水渠,可走汙穢;側立寺廟,可度陰魂。據民間傳言,當年孫思邈選擇光德坊居住,正是為了方便隨時勘驗屍身,磨礪醫術。

    曹破延躺在一張粗糙的榆木板條上,胸口微微起伏,腹部的鮮血慢慢滲入板條,讓暗紅色的木材紋理變得更加猙獰。他現在還不算屍體,不過很快就會是了。這屋子陰氣很重,他能感覺到,冰冷在飛快地侵蝕著所剩無幾的生命。

    曹破延在昌明坊被張敬的刀尖刺穿了腹部之後,仆倒在地。多年的狼衛生涯,讓他的體格非常強悍,即使受到了致命傷,一時半會兒還不會斷氣。當旅賁軍的士兵清掃現場時,發現曹破延還有一口氣在,立刻送回了靖安司。

    當時麻格兒等人正在駕車狂奔,靖安司的注意力全在那邊。所以接受人隻是草草地檢查了一下曹破延的身體狀況,判定沒有拷問價值,便直接丟來這個停屍房。幸虧一個旅賁軍士兵此前參與了西市圍捕,他認出了曹破延的身份並錄入文書,否則徐賓未必知道有這事。

    木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,張敬一個人走進停屍間。他一步一步踏在凹凸不平的青石麵上,左手高高提著一盞白燈籠,右手拎著一個光漆食盒。燈籠裏的燭光搖曳,光影變幻,映得那張獨眼麵孔格外猙獰,有如閻羅臨世。

    受到光芒刺激,曹破延的眼珠轉動了一下。

    蠟燭易招魂,所以停屍房裏從來不置燭台,都用鬆明火炬。張敬一言不發地把牆上的四個火炬逐一點燃,讓屋子裏更加明亮一些,然後把燈籠吹滅,從提盒裏拿出一碗黃褐色的吊命湯。

    曹破延的上半身被扶起來,背部塞入墊木撐住。張敬拿起一柄仵作鉤,粗暴地鉤開他的嘴,再用力一旋,撬開牙關,把那碗湯硬灌了下去。

    熱湯入體,曹破延的麵色似乎緩和了一些。

    張敬轉到他的頭部方向,俯下身子,嗓音低沉:“我們又見麵了。”

    曹破延閉著眼睛,一動不動,但臉頰肌肉卻有那麽一瞬間的抽動,暴露出他確實聽見而且聽懂了。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,對身體的掌控大不如前。

    張敬嗬嗬笑了一聲,轉用流利的突厥語起來:“草原上的狼衛,我殺過不少,你是最難纏的一個,是個好對手。”

    曹破延還是悄無聲息。

    “我了解你們狼衛。忠誠是你們的血液,榮譽是你們的魂魄。你們的生命,隻為可汗口中的話而活。”張敬慢慢圍著條板床踱步,似乎一點也不著急進入正題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曹破延頭頂那一塊禿皮。“我很好奇,你這樣一位忠誠到無懼死亡的狼衛,為何會被剃去頂發呢?”

    剃去頂發,意味著靈魂被提前收取,這是極其不名譽的一種待遇。果然,張敬一提這件事,曹破延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,帶著一絲屈辱,還有不甘。

    “原因我大概能猜出來。你一入長安便被靖安司伏擊,傷亡慘重,所以你被剃去頂發作為懲罰。哦,對了,忘了了,你們的計劃已經失敗,不然我如今也不會站在這裏。”

    張敬的聲音低沉緩慢,像是對一位老友聊:“有資格懲罰狼衛的,隻有阿史那家的貴人。也就是,在你之上,至少還有一位主事人,主持整個狼衛的行動。你躺在這裏奄奄一息,他卻還逍遙法外。”

    曹破延輕蔑地轉動幾下眼球,似乎在譏笑張敬的挑撥手段太拙劣。誰知張敬晃了晃手指,嘖嘖道:“不,我不是在誘惑你背叛啊,我知道這對狼衛沒用。我隻想跟你分享一些事情,讓你臨死前不那麽寂寞罷了。”

    張敬靠在旁邊的柱子上,從自己被靖安司征辟開始起,把整個追查過程詳細地講述了一遍。他的語氣很輕鬆,就好似眼前躺著的是多年的好友,兩人正篩著紅泥爐上的綠蟻酒,邊喝邊聊。

    他講得很坦誠,很細致,中間還夾雜著一些“在門內掛煙丸很有想象力”“大唐朝廷可比你蠢多了”之類的尖刻評論。隻不過在這些描述裏,張敬有意無意地忽略一些細節,渲染另外一些細節。這是一場不公平的決鬥,他必須極其謹慎地處理每一句話,繞著圈子接近目標,而對手隻消閉上嘴死去,就贏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綁架王韞秀是一個失誤。沒錯,她是王忠嗣的女兒,可一個女人,能對軍政大局有多少影響呢?你們既然要毀滅長安,應該把所有資源都集中在一個目標上。”

    “你們為什麽不一開始就從胡商那裏取得坊圖?那明明比崔六郎更穩妥。”

    “萬全宅和貨棧都能找得到,為何到了行動當日,才匆匆讓你們入城?”

    張敬像一個狡猾的獵人,通過不斷提出反問,慢慢把話題引誘到他預設的戰場。這些疑問注定不會得到答案,但可以控製住談話節奏。他審過太多犯人,知道何時給予最致命的一擊。

    整個過程,曹破延都緊閉雙目,隻有起伏的胸膛表示還活著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們突厥狼衛很可能被另外一夥人利用了,吸引住靖安司的視線。而那一夥人則趁機運走猛火雷,別有目的。你們付出這麽多犧牲,隻是為他人做了嫁衣。”

    這是第一次發起攻擊,張敬拋出了自己的猜想,然後他閉上嘴,讓曹破延自己消化這些事情。

    曹破延睜開了眼睛,看著花板的茅草。茅草很稀薄,可以看到外麵空的光線變化。他保持著沉默,但張敬能讀出他的意思:“那又如何,隻要長安毀滅就好。”

    無論是突厥狼衛做這件事,還是其他什麽人做,曹破延並不在乎。張敬意識到從這個角度進攻是不行的,於是他及時轉換了攻勢。

    “沒錯,那又如何?”張敬咧開嘴笑道,“大唐的疆域那麽遼闊,長安沒了,還有洛陽,還有揚州、江陵、成都,下有十五道統領府三百餘州,炸得完嗎?——可你們突厥才多少人?隻要大唐的怒氣燃燒到草原,你的部族將被連根拔起,你的親友以及可汗將會淪為最下賤的牧奴。”

    曹破延用力攥緊拳頭,以致腹部又有鮮血滲出來。張敬不失時機地揮出鋒銳的言語陌刀:

    “你看,這個計劃就算成功,一定會招致大唐的全力報複,受害最深的其實是突厥人自己。自己出力最多、下場最慘,得利卻最少,烏蘇米施可汗在籌劃這次襲擊時,到底有沒有認真考慮過後果?他是為了圖一時之快,還是……被人蠱惑?”

    到這裏,張敬注意到曹破延的手指猛然抖了一下。他知道,這次對準榫頭了。

    “這件事,恐怕一開始就是有心人哄騙你們大汗,把突厥推到前頭來冒險。這可真是好算計,大唐傷亡慘重,突厥闔族覆亡,而那一夥人呢?毫發無傷,還賺得盆滿缽滿。”

    曹破延還是沒作聲,但他的表情和剛才已經不同了。

    “想要利用突厥,那夥人必須得在突厥內部找到一位內應。這個內應,得有足夠的影響力去遊大汗,有足夠的權柄去調動狼衛,而且他還得在長安城內親自掌控局勢……”

    張敬語速放緩,曹破延的胸膛開始快速起伏。

    “這一切,隻有你那位尊貴的主事人,才能做到吧?他背叛了烏蘇米施可汗,出賣了所有突厥狼衛,讓草原陷入萬劫不複。你們的一切努力和犧牲,都成了他投靠新主子的禮物——這個背叛者,卻削掉了忠誠之士的頂發。”

    話音未落,曹破延猛然昂起頭,發出像狼嚎一樣的叫喊:“右殺!!!”屋頂茅草,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喊震得顫動了幾下。張敬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,心中頗驚,突厥居然派了身份這麽高的貴族來長安。

    他把手按在曹破延的胸口,安撫似的拍了拍:“每個人,都得為他自己的選擇負責。你被一個背叛者剃掉頂發的屈辱,隻有殺掉他,才能恢複狼衛榮譽………”

    張敬還未完,曹破延再度對著屋頂吼道:“右殺!!!”

    這兩下怒吼似乎耗盡了他殘存的生命力,曹破延全身開始劇烈痙攣。張敬不得不按住他的肩膀,又灌了一口吊命湯。可這次並沒有出現轉機,褐色的藥汁從嘴角流出去,曹破延臉上的光澤迅速黯淡下去。

    張敬急忙俯近身子,在他耳邊大吼道:“快!右殺在哪裏!”

    可曹破延並沒有回應,他現在整個人被絕望和狂怒所充斥。狼衛從不畏懼死亡,可狼衛畏懼死無所值。當他發現為之奮鬥的一切全是謊言時,內心的崩潰足以摧垮生機。

    張敬沒料到他的反應這麽大,他拚命拍打著曹破延的臉頰,如果讓這家夥就此死去,恐怕最後的線索就徹底斷掉了。他眼看對方的眼神迅速黯淡,急忙從懷裏掏出一串彩石項鏈,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    在李泌的*下,旅賁軍養成了一個好習慣:他們把昌明坊貨棧的可疑物品全搜集回來,無論是木桶破片還是散碎竹頭,物無巨細,悉收不漏,統統存放在左偏殿旁的儲物間裏。張敬在檢查時發現了幾塊散落的彩石,立刻回憶起來,這是曹破延脖子上戴的,被一刀挑斷。於是他請檀棋將其重新串起,帶進停屍房。

    來也怪,一看到這彩石項鏈,曹破延的眼神恢複了一點色彩。他平靜下來,發出意味不明的叫聲,似乎在念著一個名字。張敬把項鏈塞進他的手掌,趴在他耳畔道:“我張敬對起誓,會把這串項鏈和你的魂魄一起送返草原。” 本章尚未完結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---->>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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